上海第二工业大学，一个大四重修的学生，上课迟到。老师给他指了个座位，他坐下，趴着就睡。
老师提醒了一句：「别睡。」
就这一句，他觉得自己的面子被当场撕了。
人先出去，砸了消防器材，然后又冲回教室，对着老师吼：「杀！」
这场面拖了将近二十分钟。最后，老师只能提前下课。
我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几遍。老师的声音，从头到尾都是软的，软到有点让人难受。那不是单纯的温和，更像一种「我不该管你」的卑微。
这种卑微，我有印象。我上中学那会儿，老师要是说你上课睡觉，你得站起来，站到后头去，下课再写份检讨。那时候没人觉得老师有什么错。现在反过来了。老师说你上课睡觉，老师得向你道歉。
这个学生有句话很有意思：「我最讨厌的就是事后道歉。」
也就是说，老师当场道歉都不行。因为道歉还讲时机。晚了一步，面子已经丢了，道了也白道。
道歉这东西，在他那儿不是补救，是羞辱的二次确认......
面子的通货膨胀
一个重修的学生，上课迟到，坐到前排，趴下就睡。老师提醒一句，他觉得面子丢了。
可问题是，一个迟到来睡觉的人，面子本来搁哪儿呢？
这让我想起一个经济学概念：通货膨胀。
面子的通胀，比钱的通胀还吓人。
当一个人没什么实打实的尊严可撑着，成绩没有，本事没有，连按时上课都做不到，他能捍卫的，往往就只剩下那个轻飘飘的「面子」。
你碰他一下，他就炸。
因为那是他手里最后还能攥住的东西。虚的，可他当真的。
马加爵的幽灵
这事出来以后，杀哥的室友发了个帖子，大意是：各位别发了，我跟杀哥一个寝室，我怕他半夜爆雷。还说自己已经主动上供零食，希望杀哥动手前能想起他的好。
这个室友的害怕，不像装的。
因为「杀」这个字，确实很容易让人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另一个名字......
马加爵。
2004年，云南大学学生马加爵，在宿舍里用石工锤杀害四名同学。起因是打牌时同学说他作弊，顺带刺了一句：「难怪谁谁谁过生日没请你。」
就这么一句话，点燃了一个人的杀机。连杀四人，藏尸衣柜，逃到三亚，伪装成乞丐，最后在街上被抓。
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李玫瑾后来分析，马加爵案是「比较典型的情绪型犯罪」。根子在他长期压着的情绪，扭曲的人生观，还有那种很强的「自我中心」。也有学者说，跟他在大学里感受到的贫富差距、城乡对立有直接关系。
一个从广西农村考进大学的穷学生，别人聊周杰伦的新专辑，他只能躲在角落里啃馒头，就着咸菜。
这种落差，足够把一个敏感的年轻人慢慢拧坏。
善意，在他眼里像施舍。
小事，在他心里一件件堆成仇。
堆着堆着，就出事了......
从「杀」到杀，中间隔着几级台阶？
把今天的杀哥跟马加爵放在一起看，会觉得像，又不完全像。
像的是那套「面子逻辑」。
两个人都因为很小的事，觉得自己被冒犯了。回应方式，也都往极端那边滑。
不一样的是，马加爵那个年代，公众还没多少「心理健康」的概念。马加爵从杀人到被判死刑，整个社会对他的讨论，基本卡在两个方向里：凶手太残忍，或者社会有问题。
没人认真问过，他是不是病了。
也没人真正想过，这种人该怎么提前被看见、被拉住。
有学者认为，马加爵的犯罪心理属于「人格异常」。这种人的自我概念本来就有偏差，一点小事，都可能激起他强烈的不安全感，然后把防范变成反击。
到了杀哥这里，校方的回应已经变了。
学校工作人员说，该生有长期的心理方面问题，从高中开始，就一直在接受心理药物治疗。
社会对这件事的讨论，也很快转到「学生心理健康」上。
这算进步吗？
看上去是。
至少，我们学会了用「病」来解释某些行为，而不是一句话盖死：这人就是坏种。
但问题也来了。
一个从高中就在吃药治疗的人，怎么到了大四还在重修？怎么还会在课堂上情绪崩溃？怎么会当着全班的面，对老师喊出那个字？
这四年里，学校做了什么？
辅导员知道吗？
室友知道吗？
如果有人知道，为什么没人觉得这颗雷会爆？如果没人知道，那所谓的心理健康工作，又到底做到了哪一步？
报道里说，同班同学纷纷在群里问：「以后是否还要和那个同学一起上课。」
这说明，很多同学在此之前，是完全不知情的。
他们跟一个情绪随时可能塌掉的人一起上课，一起做实验，一起待在教室里，却没有任何预警，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。
等雷炸了，校方出来说：哦，他有心理问题。
这种「事后心理问题」，跟杀哥那句「事后道歉」，倒是挺像的。
都是事后。
都晚了......
我们都是吃瓜的室友
网上对这件事的讨论，很快就热闹起来。
B站有人做视频，标题里挂着叹号和问号；知乎上几百条回答，从「应试教育害人」聊到「这跟教育没关系，就是个人素质问题」；还有人把杀哥叫成「沙哥」，说「沙哥体内封印了一个远古魔神」，说室友瑟瑟发抖，主动上供零食。
梗已经出来了，表情包也快了。
杀哥火遍全网的速度，比马加爵当年快了不止十倍。
2004年，马加爵案的传播，还靠报纸和电视新闻。今天的杀哥，靠的是课堂里某个同学掏出手机，录像，上传，然后评论区开刷。
学校呼吁「不要拿这件事来消费」。
这句话本身，没什么用。
你越是呼吁不要消费，网友消费的越起劲。现在这个环境里，唯一比流量更值钱的东西，就是「禁止消费」的流量。
但我们是不是也该停一下。
当一个年轻人的精神崩溃，被拿来当网络狂欢的素材；当「杀杀杀」被拆成一个谐音梗；当「主动上供零食」变成一段人人都能接的玩笑......
我们刷着梗，笑着，转发着。可说到底，我们笑的不只是杀哥。每个人身边都有过一个情绪不对劲的人——同事、同学、亲戚。你感觉到了，但你说不出来，也不敢说。你只能用梗来消化那种不安。
梗越火，说明怕的人越多。
可怕的人越多，说明雷埋得越深。
当然，说这些，不是替杀哥开脱。
砸消防器材，对着老师喊杀，让全班同学受到惊吓，这些行为没有任何可以合理化的空间。
老师从头到尾没有做错。他只是做了一个老师该做的事：看到学生上课睡觉，提醒一句。
就一句。
如果连这都要道歉，以后谁还敢当老师？
问题是，杀哥需要的不是道歉，也不是梗。
他需要的是治疗。
一个从高中就开始吃心理药物的人，在大学里混了四年，重修到快要延毕，情绪崩到当着全班的面喊杀。
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被认真对待过？
还是说，所有人都看出了他不对劲，但所有人都选择了那句最省事的话：
反正不关我事......
马加爵案之后，教育界曾有过一轮很深的反思。
有专家说，人格的完善，至少跟知识的完善同样重要，甚至更重要。成人跟成才，得放在一起看。
也有人说，马加爵事件暴露了我们社会不太会化解矛盾，很多人也不太会处理自己心里的不满情绪。
二十多年过去了。
上海第二工业大学的课堂上，一个重修的学生，因为老师提醒了一句「别睡觉」，觉得自己丢了面子。
然后砸门，摔灭火器，喊杀。
他至少没有真的杀人。
可一个从高中起就在吃心理药物的人，在体制里待了四五年，直到最后一刻爆雷......这本身就已经是一场事故。
不是刑事案。
是系统性的事故。
马加爵的室友当年给他带过一次盒饭，所以马加爵放过了他。
杀哥的室友现在给他上供零食，希望自己也能拿到一张豁免券。
室友的思路很清楚。
做法也很实用。
但一个社会，不能总靠室友的机智活下来。
室友能做的，也只是赌。
赌一个情绪已经崩掉的人，砸完消防器材以后，还能不能收手。
这一次，结局我们都看到了。
至于下一次......
那就看下一位室友的运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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